观察｜亚太国家集体反思外交战略，中国“温和”外交范式释放哪些信号？

全球地缘政治格局发生重大变化之际，亚洲及太平洋多个重要经济体眼下也在围绕自身外交政策和战略困局展开大反思和大讨论。

英国广播公司（BBC）在3月6日的报道中评价称，在特朗普政府颠覆美国外交政策、与欧洲盟友裂痕扩大之际，中国也在试图进一步说服其他国家，在“变乱交织的世界”中，稳定性将成为中国的优势。

亚洲国家反思“小国外交政策何去何从”

即便对于新加坡这样的东南亚发达经济体而言，上月末美国白宫椭圆形办公室里爆发的激烈争吵事件所造成的阴霾迄今仍未散去。

3月7日，新加坡《海峡时报》刊发了资深评论编辑和专栏作家Bhavan Jaipragas的文章，记录了“泽连斯基遭到的粗暴对待”过去一周里所引发的新加坡政策圈和外交精英对于“小国外交政策何去何从”的反思和争论。

“它暴露了一个严峻的逻辑：当小国失宠时，它们就有可能遭到公开谴责甚至是彻底羞辱。”文章将乌克兰遭遇的困境称为“一个地缘政治寓言”，提醒像加拿大、爱沙尼亚以及新加坡这样的国家，在一个日渐被“强权即公理，大即是美”所笼罩的时代，维护主权至关重要。

“事件生动地说明了缺乏足够影响力——无论是财政、军事还是外交——的国家充满了脆弱性。”作者写道，在一个似乎由重商主义和交易性地缘政治所定义的全球环境中——美国总统特朗普看来决心巩固这一世界观——一个稳健的财政状况可以说是一个战略盾牌，而不是任何值得羞愧的责任。

“现在肯定不是在国防上采取和平主义的时候了”，并着重肯定了“新加坡一直以来通过细致入微的外交、稳健的公共财政和维持一支强大、资金充足的新加坡武装部队作为可靠的威慑力量，努力培养其实力地位”的策略。

“这一点怎么强调都不为过。这种经过几十年精心打造的战略态势，在与乌克兰当前的情况相比时变得更加有价值。”文章作者也借机将矛头直指该国长期以来反对大规模国防投资和整个国民服役的左翼一派声音。

面对在亚洲国家和地区持续蔓延的不安和焦虑，以及背后潜在的安全风险上升，在7日的十四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外长会上，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外交部长王毅针对“强调本国优先、迷信实力地位”的做法发出警告称，“这个世界将倒退回丛林法则，小国、弱国将首当其冲，国际规则秩序将受到严重冲击。”他在回答美国记者的提问时说道。

“首先要筑牢主权平等的基石，承认国家不分大小强弱，都是国际社会平等一员，不能谁‘胳膊粗’、‘拳头大’，谁就说了算。”新加坡亚洲新闻台（CNA）7日特别引述王毅的话说，“大国尤其要带头讲诚信、讲法治，反对双重标准和选择性适用，更不应欺行霸市、巧取豪夺。”

“（外长讲话）整体感觉是语重心长，劝说世界看清战争的危害，比如谈到了亚洲家园，说到了拉美家园，激发各国对和平珍视。”浙江大学公共管理学院研究员师小芹在看完外长记者会后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说。

在回应“美国要在亚洲地区部署中导”的提问时，王毅强调亚洲既是中国的安身立命之所，也是中国同亚洲各国的共同家园。“亚洲不是大国博弈的角斗场，而应成为国际合作的示范田。我们主张开放的区域主义，在相互尊重、互利共赢的基础上共享亚洲的发展机遇。”

路透社报道认为，在地缘政治动荡和美国总统特朗普接连退出国际组织的背景下，王毅对外阐释了中国是一个可靠的全球大国，这是北京向欧洲和全球南方国家发出的明显呼吁的一部分。

美传统盟友：国际体系中深感越发孤立

特朗普重返白宫6周多以后对传统外交政策的“颠覆”给国际体系带来的冲击和“混乱”更甚。《纽约时报》不久前撰文称，在特朗普看来，华盛顿创建的二战后体系正在侵蚀美国的实力。“欧盟成立的目的就是为了欺骗美国。这就是它的目的，他们做得很好。”他在2月26日首次内阁会议开始时告诉记者。

2月25日，他在与到访的法国总统马克龙举行新闻记者会时称：“我的政府正在与上届政府的外交政策价值观彻底决裂，坦率地说，与过去的外交政策价值观彻底决裂”。

今年初，特朗普就职前就直言威胁夺取巴拿马运河和格陵兰岛，引起了相关国家的警惕和激烈反应；之后，他提出的美国接管加沙地带的计划甚至“震惊”了自己的顾问；他还屡次“建议”加拿大可做美国第51个州以避免关税。

最近，让欧洲盟友目瞪口呆的是，他似乎正在“抛弃”乌克兰——2月13日与普京“无条件”通话后美俄举行了排除欧乌的单独谈判，3月3日又宣布暂停了对乌克兰的所有军事援助……

这些变化给美国的长期盟友澳大利亚同样带来了震动。“‘特朗普式的颠覆’……使澳大利亚陷入了一个越来越难以填补的战略真空。”7日澳大利亚国际事务研究所（AIIA）刊发文章认为，随着特朗普2.0时代美国外交政策变得更加具有交易性和不确定性，以及大国地缘竞争加剧，澳大利亚从一个在很大程度上有利于其利益的国际体系中脱离出来，变成了一个越来越让其感到孤立的体系。

二战至今，澳大利亚是唯一一个参与过美国在世界各地全部主要军事行动的盟友。

悉尼科技大学澳中关系研究院副教授张月（音）在这篇题为《澳大利亚的中国外交：它准备好迎接一个没有美国确定性的世界了吗？》的文章中，提及美国前国务卿、已故战略家基辛格的警告——“做美国的敌人可能很危险，但做美国的朋友是致命的”——从未像现在这样重要。

作者进一步提出，为了应对这一不断变化的格局，澳大利亚必须适应而不是简单地结盟，确保它不会成为大国竞争中的被动旁观者。这需要超越传统上对美国安全保护伞的依赖，转向一种将更广泛的经济和国防考虑结合起来的外交政策。

“至关重要的是，（澳大利亚）要将自己定位为一座关键桥梁，不仅是华盛顿和北京之间的桥梁，而且是横跨印度洋-太平洋地区的桥梁，”文章进一步建议，“利用其独特的地位和优势，在不断变化的全球秩序中保持战略灵活性和经济韧性。”

浙江大学的师小芹研究员7日认为，中国外交部长在这一重要时刻的表态，“揭露美国特朗普政府对世界秩序的危害，突出中国的愿景……在对欧、日等美国盟友的措辞上，语气更为温和，打开了与其合作的更大空间。”

英国广播公司（BBC）在记者招待会现场的记者也敏锐地捕捉到王毅答问中的“布局设计”，“中方将继续坚定地为中东人民争公道”、“拉美人民要建设的，是自己的家园，不是别人的后院”、“中国和非洲从来都是命运与共的好朋友”……这些表态无疑与特朗普称美国将“接管”加沙、莱索托是个“没人听过”的非洲国家形成对比。

针对中欧近期紧张的经贸关系，尤其是在新能源汽车等领域存在的问题，王毅重提互相尊重是最宝贵的经验，表示“中国对欧洲依然抱有信心，也相信欧洲可以成为中方信任的伙伴”。

澎湃新闻记者 南博一